□ 丁靜
冬天越走越深了,寒氣在大地上彌漫,天地間都在往里收縮——天空收走暖色,草木收盡生機,人也不由地縮緊身子,把熱量藏進厚實的衣物里。可總有些什么,在這片巨大的收縮中,悄然展開。
每天,早餐店從凌晨兩三點便亮起暖光,準備喂養(yǎng)這座城市的胃。
六點,小區(qū)里倒垃圾的三輪車,“突突突”地響,在辛勤的清理中迎接新的一天。
接著樓道里傳來“騰——騰——”的奔跑聲,那是高中生的腳步,一陣風似的奔向追夢的地方。
小城的清晨,是被這些最早起身的、頂著寒風的人們,一寸一寸喚醒的。
喚醒我的,還有另一種聲音。早餐后,送孩子的路上,天色依舊朦朧,濃霜覆地,腳底踩滿寒氣。這時,“唧唧唧”的聲浪猛然灌入耳中——是麻雀。聲音多而雜亂,短促,急切,像無數(shù)細碎的冰雹砸在玻璃上。循聲望去,一小片空地上,黑壓壓、灰撲撲的一群,正擠挨著、跳躍著。那兒有兩個賣雞鴨的大木框,一些秕谷殘渣散落在地,它們就在人群雜沓的腳步間,在自行車與電動車穿梭的縫隙里,爭分奪秒地啄食。人對它們是龐然大物,是匆忙的過客,而它們眼里,似乎只有地上那一點點維系生命的、被遺落的食糧。那份專注與無懼,令我不由看得出神。
想起老家的冬天。母親養(yǎng)著十幾只雞,總愛將槽里的食刨得四處飛濺。一次雪后,我看見那些食屑,習慣性地抄起墻角的笤帚,想清理干凈。母親在屋里看見了,隔著窗喊:“別掃!”
我停住手,有些不解。母親趿拉著棉鞋出來,呵出一團白氣,指著光禿禿的院子,又指指遠處被厚雪覆蓋的田野和道路,說:“你看看,這冰天雪地的,到處都封得嚴嚴實實。家里的雞是吃飽了,槽子外頭那點,就讓麻雀等鳥兒吃去罷。冬天,它們最難熬,肚里沒食,一場大雪就會要了命。”她鄭重地像告誡一件大事,我那時只覺母親管得多。
母親平時連一口剩飯、半碗菜湯也不肯浪費。飯菜放涼了,她總說:“別急著倒掉,熱一熱還能吃?!比羰钦娌荒茉俪粤?,她就仔細地倒進一個盆子里,擱在院墻的背風處?!敖o野貓野狗和鳥兒吃?!彼f。
如今站在城里冷冷的清晨,看這群在人來車往的縫隙搏命的麻雀,忽然就嚼出了母親話里更深的用意。那是對弱小生命的體恤,是看見了,便無法背過身去的慈悲。
父親愛種樹,在門前的大園子里種了柏樹,金銀忍冬,我總感覺沒啥大用。每年,側(cè)柏的枝頭,結(jié)滿深褐色的小小籽實,繁密如星。父親除了偶爾摘一小把藥用,其余決不動用。他說:“那是給雀兒留的過冬糧?!苯疸y忍冬的漿果更是醒目,一簇簇,紅得透亮,像無數(shù)閃爍的火焰珠子,在枯寂的枝頭熊熊燃燒著,專為映照那一雙雙饑餓的小眼睛。我才明白了父親種這“無用之樹”的初衷。
于是,我們那寂靜的莊院,便成了冬日里溫暖的驛站,熱鬧起來了。清晨,總被麻雀的啁啾喚醒,它們成群地落在柏樹上,啄食籽實,吵鬧而歡騰;午后,或許有喜鵲鴿子等,快樂地享用忍冬的紅果;夜深時,偶爾能聽見野貓或野狗吃食的聲音。
父親常坐在屋檐下曬太陽,瞇著眼聽那滿樹嘰喳,說:“莊里太靜了,靜得人心慌。虧得還有這些動物們,它們一叫,就覺得有生氣。”母親則會指著被啄食干凈的盆子,滿足地笑笑:“看吧,吃進嘴里,就不浪費?!?/p>
北風揚雪時,有人贊嘆它的浪漫,或在暖室里效仿古人“圍爐煮茶”,那氤氳的熱氣與閑適,自然是美的。然而,雪光所照,從來不止一面。它封住了山,擋住了路,徒增行路者的艱危。父親掃雪的背影,總會在我眼前浮現(xiàn)。
每年大雪封山后,村干部就組織村民掃雪開路。從村口一直掃到連接外面公路的山梁上,往往要掃凈寬寬的四五里路。父親總是早早扛著鐵鍬掃帚出門,年年不落。我勸過他,說您年紀大了,這些事讓年輕人去干。父親在電話那頭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斷續(xù),但很清晰:“雪這么厚,萬一誰家有個緊急病人,要送醫(yī)院呢?萬一誰有緊急事情要出去呢?人多了掃開得快些,我心里也踏實?!彼谴遽t(yī),過去時常踏著厚雪出診,他懂得雪地行走的不易,懂得時間就是生命。
城市的天空終于泛出魚肚白,濃霧漸散,麻雀們不知何時已飛遠,開始了它們新一輪的覓食奔波。街上一派喧鬧。但我心里,卻格外得靜。
善意的風吹拂著每一個寒冷的日子,在每一處可能被遺忘的角落。供養(yǎng)一粒米,清掃一段路,留下幾顆果實,等待幾聲啁啾——這便是隆冬里,溫暖而持久的火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