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王重揚
立冬后,天氣漸冷,和同事站著聊聊閱讀和書籍。他說,今年怎么還不見雪?
是啊,我也嘆道。冬天了,理應有一場大雪,無聲地來,無聲地去,如春夢般無痕。雪總是不期而至的,即使你提前關(guān)注幾日天氣預報,等雪花來的時候,總帶著一些不速而來的突然和驚喜。
雪,一朵,一粒,或者一片、一串,似乎可以有無數(shù)種量詞來形容它。它是有形的,但卻給我們一種無形的印象。當它們突然從天宇而來,我們難免會仰起頭,像迎接許久不變的故人一般,熱切地看著它,帶著期許和笑意。
伸出手,去承接雪。或者,讓它落在我們手心里,或者臉龐和眉宇間,不說話,不去擦拭,讓它親潤和撫摸我們。像是母親闊別的愛撫,像是故鄉(xiāng)久違的拍打。
在故鄉(xiāng),每個人的記憶里,都必定有一場大雪,將世界渲染得純白,將我們的人生拓印得童話而敦實。那時的大雪,醇厚,寬廣,熟絡,溫熱,來的時候,從不遮掩忸怩,紛紛揚揚,在呼嘯的寒風催促下,很快就在大地上鋪就了羽絨般的棉襖。十三四歲的少年們,對雪的熟悉和親近,跟大地、河水、草木一樣無二,似乎,雪本就是大地的一部分,只是在寒冷時才出現(xiàn),給大地加一道厚實的被子。
雪不會嫌貧愛富,踩低就高,在樓宇間,鬧市里,叢林中,村落間,屋頂,地畔,土墻,茅坑,所有它能到達的地方,都盡力覆蓋。樹枝和屋脊上的雪最可愛,白得均勻,仿佛鑲上了玉邊,羽毛般,有種溫厚的錯覺。雪是零度的水,這人人知道,但當雪披在麥田里,樹枝上,我們總覺得有種別樣的溫暖。
雪花洋洋灑灑,始終都優(yōu)雅地落下,輕盈,穩(wěn)當。不論是落在別墅的明瓦上,名貴的車頂上,還是偏僻村落的矮墻上、糞坑上,雪花都安穩(wěn)而寧靜,白如玉,如優(yōu)雅的廚娘撒在萬物上的鹽晶,粒粒分明,又渾然一體。
雪和雨不同。下雪時,人們不會閉門不出,等待它停下,反而,有些人會在雪正濃重時,出門去撒歡。孩子們?nèi)缛溉喊愠龀?,聚在河邊、打麥場、長坡上。
河冰如一條白色的盤山路,在河道上無限延展,我們曾嘗試走到這條路的盡頭,但冰面時窄時寬,卻始終無法尋找到它的終點。少年的腳步,總是急促而焦躁的,停下來,看冰下的流水和游魚,充滿好奇。人一多起來,便開始在河面上溜冰,打木牛。在寬敞筆直的河段,冰面寬展,我們從河岸上沖刺七八米,在冰面上溜出十幾米,滑行時,各人會擺出自己喜歡的姿勢,有伸展雙翅的大鵬,有蹲下縮成一團的刺猬,有單腿獨立的金雞,花樣層出不窮,體驗著飛鳥翱翔一樣的快感。當然,一旦重心不穩(wěn),也常會摔得四仰八叉,痛苦哀號一番。不過,那時的少年頗為皮實,摔倒了也不會哭哭啼啼半天,往往擦掉眼淚,繼續(xù)折騰,笑聲不斷。
木牛是鄉(xiāng)村人自制玩具的代表。一小段木頭,底部中心位置打上一顆鋼珠,然后用刀將底部削成圓錐形。頂部刻一道環(huán)狀凹槽,用來纏鞭子,木牛就做成了。打木牛的鞭子五花八門,什么繩子都可以,最好的屬用舊車輪胎做成的皮帶,抽打起來力量均勻有力。在冰面上,木牛的旋轉(zhuǎn)平穩(wěn)而流暢,是大家爭相搶奪的游戲。
在打麥場上,雪便是巨幅的畫布。一出門,我們便奔向打麥場,爭相在這里留下自己最喜歡的杰作。以腳為筆,我們雙腳并在一起,緊密地往前挪步子,畫出了拖拉機車輪的印痕。有人寫著他人的名字,加上一個豬頭的圖案,以此來激怒對方。也有人脫下褲子撒尿,在雪地上澆注下自己獨特的字跡和畫作??柿耍阏业礁蓛籼?,掬一捧雪花,含在嘴里,品嘗著雪的冷冽甘甜。也能打沙包、跳皮筋、捉迷藏。雪的到來,不會讓少年們的日子寡淡,只會多出許多樂趣來。
最終,所有玩鬧,都會因一場雪仗而收場。松散的雪,在少年溫熱的手掌里,捏成瓷實的雪球,大家躲在矮墻下,白楊樹后,麥草垛里,盡情地攻擊著四面八方的敵人,每個人頭上、身上都難免被雪球擊中。沒關(guān)系的,雪不會把人弄傷,在擊打到身上時,如今想來,那甚至是一種快速的親吻,親吻著爛漫少年的純真無邪,親吻著時代巨足的背影。
在長坡上,我們溜滑滑。陡斜的路面,鋪上雪花后,村人們來往走路經(jīng)過,雪被踩瓷實了,便容易打滑。我們發(fā)現(xiàn)了這一點,便從陡坡最上面滑下,雪被踩成了冰,如油一般滑。那時,我們穿的大多是母親們納的布鞋,鞋底平滑,最適合溜滑滑。一些過路的老人要下來,拄著拐杖干著急,我們趕緊上去扶住,生怕他們摔出個好歹來。
玩得興起時,不知從村子何處傳來一聲吆喝,有大人在叫吃飯,陸續(xù)有人離開,最終,我們都各自回屋。下雪的日子,母親喜歡做馓飯,灶頭的干柴噼啪作響,母親要張羅半天,才能做好一頓可口的馓飯。玉米面馓飯、苜蓿酸菜、蘿卜咸菜、炒洋芋白菜、腌辣椒一一上桌,一家人圍坐在火熱的土炕上,一口馓飯下去,寒意無影無蹤。
年少時的雪,似乎要停留整整一個冬天。一場雪未融化,一陣北風掠過,又是一次紛揚的降落,雪愈加厚重。似乎有種錯覺,時光帶走的,雪花想竭盡全力縫合。我總覺得,因為一場接一場的雪,冬天變得重疊而厚實。
每天,村人們一起床,先要頂著刺眼的陽光,去清掃庭院里和路上的雪。雪地完整的版圖,便幾乎在同一時間,從四處啃噬出斑駁彎曲的痕跡來。村子很小,如一片桑葉,斜靠在山腳和狹窄的河道邊,村里人緩緩清掃著,蠶食著雪域,一點點清理出了院落、巷道,幾十座院落和伸展的小路,竟活生生組成了一個迷宮。從山頂看去,村莊的大型迷宮,平面和立體交融,屋脊和墻上的雪白穿插其中,村人們四處走動,互相尋訪、相聚,真是自然和人文的杰作。
這迷宮不大,卻足以安放一代代人無盡的光陰。
冬季,一年即將收場,我卻心懷最強烈的期待,期待一場曠日持久的大雪。人們都困守村子,安穩(wěn)地接受雪的覆蓋,農(nóng)活不多,大家卻都不閑著,準備過年,準備新的耕作,在村頭老樹下曬日頭、閑諞,或暖在炕頭上,喝酒劃拳,咂著罐罐茶,打著麻將,掀著牛九。
雪花飛著,或者不飛,都無關(guān)緊要。在有雪的日子里,光陰醇厚而靜謐,是靈魂最安穩(wěn)的時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