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李萬虎
在家鄉(xiāng)西北，最不起眼的花，大約便是沙棗花了。
在村里，或是在溝壑旁，或是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，總能看到它歪歪扭扭地生長的影子。沙棗樹生得拙，甚至有些丑。它的樹皮是深褐色的，布滿了皴裂的老紋，像是干旱河床的剖面。它的枝干虬結(jié)盤曲，毫無章法地向四面八方伸張，渾身還長滿了尖刺。它不像白楊樹那般筆直入云的挺拔，也沒有柳樹那般依依拂水的婀娜，所以平日里很少引起我們的關(guān)注。然而，農(nóng)歷五月一到，沙棗花依舊如期開了。
小時候，沙棗花開的時候，我和小伙伴們總是要約上去折沙棗樹的枝丫。我們?nèi)宄扇?，猴兒似的爬上樹干，專挑那花簇最密的枝子折。那時候少不更事，完全不懂賞花的風(fēng)雅，僅僅是貪戀那一口濃烈的甜香?；丶液螅覀€玻璃瓶子灌上水，將那綴滿金黃碎花的枝條插進去，不過半盞茶的工夫，堂屋便被這霸道的香氣填滿了，滿屋皆是芬芳，連那些陳年的舊家具，似乎都在這一刻被熏得煥發(fā)出了新的生機。
我個人覺得，沙棗花的香是任何花香都無可比擬的。它既沒有玫瑰花的嬌貴，亦不似杏花的淡雅，而是一種近乎野蠻的、極具侵略性的濃烈。那香氣仿佛掙脫了風(fēng)的束縛，能穿透幾里地的曠野，霸道地將整個村莊腌漬在里頭，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而香甜。
前幾天，同事下鄉(xiāng)帶回一把沙棗枝，一進門就給我說“看我?guī)砹松硹椈ā?。?dāng)時我正忙得腳不沾地，抬頭瞥了一眼，敷衍地回了一句，“沙棗花開了昂”，便又開始忙碌。晚上回到家，剛吃完晚飯，突如其來的加班通知來了，雖然心里極其不情愿，還是硬著頭皮往單位趕。
推開辦公室門的一瞬間，我就被震撼了。插在“東方樹葉”瓶子里的五枝沙棗花，竟爆發(fā)出驚人的能量，那熟悉的、極具侵略性的香氣無孔不入，彌漫在每一寸空氣里，將這方寸之地徹底占領(lǐng)，連平日里那些冷冰冰的電腦、打印機、辦公桌，似乎都在夜色中散發(fā)出了溫?zé)岬姆曳肌?/p>
如今想來，沙棗樹多像我們的父輩啊。他們扎根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，外表粗糙，滿身是風(fēng)霜刻下的皴裂。他們不善言辭，不會表達愛意，總是沉默地承受著生活的重壓，像那滿是尖刺的樹干，讓人難以靠近?？烧l能想到，那并不體面的軀殼里，竟藏著那樣深沉、那樣滾燙的芬芳。他們用一生的辛勞，釀出了生活的甜，供養(yǎng)著我們走出荒涼，走向遠方。
原來，這世間最動人的香，從來都不是來自那些嬌艷的名花，而是源于這最不起眼的生命，源于那些沉默如山的父輩。